文 | Eileen
图 | 《天空之城》《首尔的夏天》剧照
「没有驾照就开车的话,开车的人会被逮捕。然而,我浑浑噩噩地养育孩子,被关进牢笼的却不是我,而是孩子。」
这是韩国作家李柳南在《妈妈的悔过书》里写下的忏悔。她毕业于首尔国立教育大学,在担任教师的数十年里,执教的每个班级都名列前茅,在教学技能比赛和全国现场教学比赛中包揽第一名的成绩,是无可置疑的优秀老师。
她的一双儿女也被培养得很出色:儿子从小就是班干部,竞选学生会长时票数断层第一,高三的模拟考试挤进了全国前100名;女儿在江南区一所知名女校读高中。
但儿子在高三那年,突然提出了休学,紧接着女儿一意孤行休了学。李柳南一度陷入绝望中,在巨大的压力下,曾三次晕倒被送往急诊室,三次被车撞,三次开车撞到人,每晚睡前都祈祷第二天不要睁开眼。
别无退路之后,她开始系统性学习,才意识到过去自己对孩子施加了多大的压力,说出了多少伤人的话语。
她花了三年多的时间,才让两个孩子的生活慢慢回归正常,也把这段故事写成了书,一发行即畅销,单日销售超过3万本,创下纪录,累计销量突破20万册,获得了许多家长的共鸣。
这本书首次出版于2017年,但在此后的近十年里,韩国青少年的处境并没有变得更好。
据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报告,韩国儿童和青少年的学业能力在37个国家中排在第3位,但心理健康仅排在第34位。
韩国有超过10万家补习机构,超过60%的孩子学习过度,许多家庭每个月补习班花费都要超过100万韩元,占双职工家庭年收入的八分之一以上。
韩国抑郁症患者人数从2020年的83万人增加至2023年的110万人,其中10岁以下患者增幅最大,其次是20岁以下患者,从3.98万人增至7.3万人。
2023年,19岁以下自杀人数为373人。残酷的教育内卷之下,首当其冲承受苦果的是无数尚年幼的孩子。
近年来,国内青少年抑郁休学的事例屡见不鲜。同属东亚文化圈,中日韩在许多领域的发展路径都高度相似,或许韩国青少年的今天,也会是我们孩子的明天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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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无止境的补习
李柳南的女儿在写给她的信里,是这样描述自己的童年的:
「妈妈,我的小时候充满了黑暗,没有一点美好的记忆。当时的我并不是我,只是按照妈妈给我规划的生活,得过且过而已。
我上小学时,大家还没上那么多补习班,所以放学后有很多时间一起玩。但我和别人不一样,放学后每天都要去各种各样的补习班,除了学习课本知识,我还在学习舞蹈、钢琴、长笛、游泳、美术、电脑、滑冰、围棋、长鼓以及直笛。
这样每天上补习班的结果,就是我被同学们排斥了。我被同学们打上了标签“总是没有时间的孩子”,后来他们干脆不问我有没有时间了。没有一个可以分享心事的朋友,我只能继续做我做得不好,也不想做的功课,去妈妈让我去的各种补习班。可笑的是,我却无法学到几乎是唯一想学的小提琴。妈妈说小提琴不是谁都能学的,要有天赋。
学生时代的我,只是一个为了成为妈妈的炫耀品而被加工,却远远不达标的劣质石块。
有一天,哥哥突然休学了。我生平第一次发现还有这样的选择。我没有一点学生时代的美好记忆,留在学校只是挣扎。我讨厌那样的生活,觉得上学更没有意义了。所以,我也决定休学。」
李柳南成长于一个经济困难的家庭,父亲患了糖尿病,家里没什么财产和积蓄,她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,父母又重男轻女,认为女孩子没必要读大学。她是靠着赞助和奖学金完成了高中学业,因为经济考量填报了仅两年的首尔国立教育大学。
她为自己没考进更好的名校而大伤自尊,因为经济条件而很自卑,不出席联谊会,也不参加社团活动,过着隐遁般的生活,度过了自我封闭的大学时期。
成为老师之后,她非常努力,也非常严格,对学生军事化管理,强调“老师说什么就做什么”,留的作业比别的班级多,没做或做得不够好的学生会受到严格惩罚。
因此,她带的班成绩总比其他班更好,学生参加比赛得奖数也比别班更多,家长都希望孩子能成为她的学生。
后来有了孩子,她的要求更高:我的孩子至少要比我优秀,要比我教的学生中最好的还要更优秀。
所以她“知道能让英语发音变好的补习班,不管学费多么昂贵,都会将孩子送去;擅长教数学的补习班距离很远,就算得开车接送也要去;为了打听哪家补习班会教才艺,不辞辛劳到处去询问;只要是能让孩子的头脑变聪明的食物,就算花大价钱也会买回来”。但不管孩子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,她都不满意,吝啬于肯定和称赞。
儿子获得了全校第一名,她说数学比上一次退步了,这个成绩在名校连中间的名次都排不上。
女儿7岁上小学时,她哪怕晚上10点到家,都要监督女儿的听写练习,孩子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,哭着哀求想去睡觉,但她只是说:“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?去洗把脸再回来!”女儿考60分会被骂哭,考80分被挖苦“这次考试比较简单吧”,考100分被问“是不是班上每个人都100分?”
李柳南在两个孩子相继休学后,才开始反思自身的问题。但其实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,韩国社会对教育极其重视,她只是无法置身其外而已。
在韩国,好的工作机会与大学学历强关联,人们渴望通过进入顶尖大学(首尔国立大学、高丽大学和延世大学,合称SKY,也叫做“天空联盟”,只有2%的学生能进入SKY大学)来找到好工作,获得社会经济地位。
教育的目标也从提高人口素质,异化成了对名牌大学学历的全民竞赛。
补习班(韩国称为“学院”)在1960年代末开始在韩国出现,70年代末发展成了庞大的产业,政府尝试过取缔全国的有偿培训机构,但这并未抑制补习班的生长,只是让补习成本更高了。
韩国教育开发院的年报显示,2014年韩国私人教育机构数就达到了近7万家,补习的学生人数超过了700万人,授课老师多达28万。2017年的韩国纪录片《课外教育悖论》中,多数家庭每个月补习班花费都要超过100万韩元,而当年韩国的人均年收入是3519万韩元。
孩子们大多从幼儿园就踏上了补习班之路。
据2019年相关数据显示,在韩国上补习班的学生比率高达74.8%,小学生就高达83.5%,初中为71.4%,高中为61%。很多学生白天在学校上完课后,直接去私立机构学习到晚上九十点,有的还会去自习室接着学。
韩国学生中流传着一个词,“四当五落”,就是说每天睡4小时能考上心仪的大学,但是如果每天睡5个小时,就会名落孙山。
但这样长时间高强度的的补习、严重不足的睡眠、紧绷的神经,无法带来更好的前程,反倒是在酝酿苦果。
李柳南的两个孩子相继休学,就是佐证,而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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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恨和抑郁的温床
“我过了很久才理解为何两个孩子会休学,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在进行他人主导的学习。
我会排满孩子的行程,每天都安排好他们要去的补习班。孩子们做妈妈要他们做的作业,读妈妈要他们读的书,去妈妈叫他们去的补习班,一路以来就是这样长大的。
他人主导的学习总会到达极限,我家孩子的极限是高二、高三。不同的孩子时间点会不同,但无论是谁,到达极限的一天总会来临。”李柳南在书中如此写道。
但休学并不是最差的结果,让李柳南绝望到每晚祈祷第二天不要醒来的是,她见到了孩子们性格大变,甚至丧失生存欲。
从来没有顶过嘴的乖孩子,某天开始顶嘴,每句话后面都加个“靠”字,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的脏话接连从儿子口中冒出来,她和儿子因愤怒冲彼此大吼大叫,陷入了永无止境的争吵之中。
一年半的时间里,两个孩子渐渐变成废人,不但家门都不出,连房间也不让阳光照入,每天窝在房间吃饭睡觉、打游戏、看电影,社交恐惧的症状越来越严重。
丈夫一帆风顺的生意也如同噩梦般在一夜之间破产,讨债公司找上学校,在她上课的教室外等着,李柳南每天都很痛苦、愤怒、惊慌、恐惧,曾三次晕倒被送往急诊室。
但两个孩子不为所动,甚至见她昏倒只是冷笑“作什么秀啊”,有一次把她送上救护车后,只打电话联系了父亲,甚至没跟到医院去。
但她仍不放弃,逼问孩子什么时候能去参加考试去上学,不要再瞎混了,孩子们看到她就像看到仇人、看到蟑螂一样,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她,怒吼:“光听到妈妈的声音就起鸡皮疙瘩,听到妈妈说话就觉得喘不过气,拜托你不要讲话,把嘴巴闭上吧!想看我们死吗?”
女儿会把自己关在房间失声痛哭,把衣服和书本撕碎丢在地上,衣柜门都砸坏了,头发剃得精光,双手满是鲜血。李柳南看到的第一眼满腔怒火,想的是该怎么管教孩子,使劲拍打女儿的房门。
但突然地,她想到:“这样下去,我的孩子要是死了怎么办?万一自杀的话怎么办?”她才惊醒过来,回到自己的房间,开始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哪些,从何时开始错的。
她想起自己从小说过许多伤害孩子的话,美国华盛顿大学心理学教授约翰·戈特曼将它们定义为“让彼此成为仇人的话语”,一直听着这些话长大的孩子,会滋生复仇心理,想着长大后总有一天要报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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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孩子们觉得,报复就是“做让父母最生气、最心痛的事”。他们报复的方法非常多样。有的孩子会在学校打其他同学,有的孩子会离家出走,也有的孩子即便住在家里,也不和父母对话,躲闪父母的目光,惹父母生气,或是故意犯罪,让父母难受。
我家孩子对我报复的方法就是“不去学校”。妈妈认为最重要的事是上学,因此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休学会让妈妈最难受。」
因为高压教育,大部分韩国学生精神压力巨大:
2024年韩国专业福利机构针对全国17个市道的1万余名学生做过调查,儿童幸福指数在满分100分中得分仅为45.3分,有13.1%平时存在失眠情况;患有抑郁症和焦虑症的儿童青少年人数年年攀升,2023年7至18岁接受抑郁症治疗的儿童青少年为53070名,比2018年的30190人增加了75.8%,同年小学、初中和高中学生自杀死亡人数共计214人,创历史新高。
被剥夺了玩耍权和休息权,长期处于激烈竞争中的孩子们,会以各种方式向外倾泄他们的痛苦,霸凌、偷窃、强奸,或是自残、自杀,甚至是杀人。
2011年,韩国一名高三学生残忍将母亲杀害并藏尸。原因是母亲逼他考第一,甚至有时候不允许他吃东西或睡觉。在高考模拟考试中,他在70万名考生中排名第4000名。因为怕被骂,他涂改了成绩单。但母亲仍不满意,打算去学校找老师。他害怕篡改成绩单的事暴露,因此将母亲杀害。
2018年引发收视狂潮、刷新韩国最高收视率记录的电视剧《天空之城》,讲的就是贵妇妈妈们为培养孩子进入SKY大学做出的事。
剧中有教师在实习时目睹学生因学习压力过大自杀而常怀愧疚,也有妈妈因为儿子考上首尔医科大学后受不了“教育压榨”报复性离家出走,而悲痛欲绝,饮弹自尽。
悲剧一再重演,但内卷的状态却没有减缓的趋势,家长们只能在被动停下来之后,自己寻找破局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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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养育一次
在两个孩子都中断学业后,李柳南开始走遍全国,参加各种父母教育课程和沟通课程。
她接触到了“教练式辅导”(Coaching)这个工具——教练不能带有自我,本身不提供任何解决方案,而是协助被辅导者自己找到答案;教练式辅导不是找出对话对象的问题并解决,而是帮对方开发潜能,以支持为基础,重点放在未来。
在几年时间里,她认识了沟通、领导、教练式辅导等各个领域的专家,也在各类教育机构进修,取得了韩国教练式辅导协会认证资格,以及其他20多种资格证。
李柳南开始一点点改变自己对待孩子的方式,第一件事就是学着称赞孩子。
以前她不满意女儿听写拿不了满分,不满意儿子数学成绩不够好,不满意学生们头发不整齐、踩着鞋跟走路、字写得丑、书桌乱七八糟,总是看到孩子们不好的一面,但儿女休学后,她即使被学生吵闹得怒火勃发,也会突然想到,“孩子们不想来学校的原因有那么多,但他们还是战胜了所有理由来了学校。能好好去上学,是多么值得称赞、多么伟大的奇迹般的行为。”
她像牙牙学语的孩童一样学习“称赞的语言”,即使每次开口称赞时都像全身起鸡皮疙瘩般不自然,但她还是少量多次地反复练习,直到称赞的话能自然地脱口而出,取代那些“让彼此成为仇人的话语”。
第二件事上把选择权交还给孩子。
以前她总是一手包办孩子们的生活,决定他们上什么补习班、学什么乐器、参加什么社团,让孩子丧失了内生的驱动力。后来她会让孩子们自己做选择,不管那个选择是好是坏,都首先给予支持。
儿子中学时想学打鼓,主动提过无数次,都被李柳南否定了。休学后,在绝望中过活的儿子又问她能不能把打鼓当兴趣学,这次她给予的是支持,于是儿子自己找音乐教室,大热门怕影响别人关起门练习,每天学到深夜,还自告奋勇在有许多专业人士的教会打鼓伴奏。
女儿在同龄人上大学时想学烘焙,李柳南付了大笔学费,看到女儿在夏季拖着80公斤的身躯站着练习一整天,腿肿得像柱子一样,以为女儿会放弃,没想到她竟坚持了下来,通过了糕点烘焙技师考试,考上了三所因烘焙而闻名的大学。但入学两个月后,女儿觉得烘焙只能作为兴趣,决定退学,李柳南气得说不出话,但想着“活着就好”支持了女儿的选择。
后来女儿对心理学感兴趣,考上了一所大学的社会福利系,不到两个月,女儿说同学太糟糕,又想退学。女儿在海边沙滩上写的心愿是交男朋友,又想去美国读书,种种异想天开的话常让李柳南怒火中烧,但每次她都支持了孩子的选择。
李柳南最喜欢的对教练式辅导的形容是“有如引水”,必须有耐心,才能把孩子内心深处的水引上来,如果只是随便压两下,感觉不行就放弃,是绝对取不到水的。
三年多的时间,无论孩子们怎么“胡闹”,李柳南都一如既往支持,直到他们从抑郁休学/惊恐障碍里走出来,女儿去美国攻读了心理学,遇到了契合的伴侣,有了小孩,儿子则走上了哲学之路,完成了艰难的哲学博士课程,还在为成为小说家而努力。
李柳南无疑是幸运的,她愿意改变,又有耐心,终于让一双儿女寻觅到了想要的生活。
教育军备竞赛越卷越激烈时,很多人都忘了教育的目的是什么。抑郁、休学这样短暂的停滞,并不是失败的句点,或许正是停下来审慎思考、再次出发的机会。
-End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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