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要学习“古董”文学?

Why Do We Study Chinese Literature?

亲爱的女儿:

恭喜你进入了中学。今天,我要以朋友的身份,而不是妈妈的身份和你聊一聊,为什么要学习中国古典文学,在你看来,它们和妈妈一样是老古董。

你说,背这些古文和古诗词有什么用呢?考完试,它们就一钱不值。你说,你最讨厌李白和杜甫,自己发疯写这么多诗,还连累后代。你说,古人里唯一可爱一点的是屈原,只写一篇《离骚》就自动“挂”了,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端午假期,还有好吃的粽子。你说,《红楼梦》是全天下最难看的小说,没有之一。

是的,你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些“死了的人”写的“没用”的话,就像你的好朋友在德国兴趣缺缺地学习拉丁文一样,你俩从来都对“古文”不感兴趣。

你们都喜欢追古装剧,用那些半文半白的台词热心排练,自称“上神”,乐得前仰后合。妈妈也喜欢看青春的你们如假包换的仿古演出,但是,你们看到的这些,都像吃肯德基、麦当劳一样,从来不是人生真正的盛宴。

我理解今天的你们,看到的不是古代和现代,而是东方和西方。流行文化于年少的你们,有着无穷的吸引力。你喜欢看的是《哈利波特》、《暮光之城》和《小屁孩日记》。妹妹两岁多的时候,就能从不同的城市、不同的书店里把英文原版和德文原版的《小屁孩日记》一把揪出来,说这是姐姐最喜欢的书。因为书的封面美术设计元素都是一样的。你喜欢那些魔幻的情节,喜欢书中的恶搞,常常笑得停不下来。

我知道人的喜好发自本心,每个人都有权利喜欢什么、不喜欢什么,甲之蜜糖,常常是乙之砒霜。确实有人觉得再美味高档的红酒,也不如一瓶雪碧可口。我也知道,对你而言,古典文学不是自然的两情相悦,只是一项越来越重的功课。当你只为了通过考试,或咬牙切齿、或目光呆滞地囫囵吞字时,对文学所有的美感和热情,都很容易消磨殆尽。

我理解,我都理解,但是,我仍然希望,在你逐渐走入人格形成的关键期,开始走入你最美的豆蔻年华时,能够静下心来,体验一下“古董”的好。

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,我最怕的是三件事。第一,最怕你没有理想;第二,怕你除了吃喝玩乐之外,没能找到可以升华至精神世界的高尚趣味;第三,怕你成为纯粹的实用主义者,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不愿意主动付出,缺乏同情心,不能够接纳人性之弱点,不能够原谅人生之无奈,不能够体察人情之冷暖,与周遭的世界,以及构成世界的人,失去关联。

所以,我希望你能够拾起古人的智慧。你要相信,大浪淘沙后,能够历经战乱、灾难而传承不衰的文字,都有着不朽的生命力。古人将自己的悲欣交集都写在了文章里,有生活的艺术;有精巧的哲思;有天地之问,治国方略,生存之道;有英雄悲歌,还有小儿女的深情。总之,你再也找不到一个载体,能够像中国古典文学一样,人世间所有的大小格局、七情六欲都汇于其中,总有一句话,能够在一个特定的情境下,让你猛回头,百感交集。

我小的时候,读到都德的《最后一课》时,曾经百思不得其解。为什么老师会为上最后一堂法语课悲伤不已,为什么他说法语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,最清晰的语言,最严谨的语言,认为“当一个民族沦为奴隶时,只要它好好地保存自己的语言,就好像掌握了打开监牢的钥匙。”

如今,已经进入中年的我明白了,假若是我上最后一堂中文课,我也会想到几乎同样的评语,用来评价我热爱的中文。

你可能会反驳我,青春期的你总有我们成年人想不到的角度。你可能会说,你也许将来就不在中国生活,学习这些古老的语言还有什么用呢?与背诵古诗词相比,你也许更愿意花时间去练习饶舌。

为什么还要学习古代的文学,因为这是我们的母语,是我们通往神秘精神世界的脐带。如果以《尚书》中的殷周文献为源头,中国的文学史已经超过了三千年。

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引驰曾在《你应该熟读的中国古文》的导言中写道:“三千年的文章中,既有黄钟大吕,亦有浅斟低唱。”“仁人志士将文章视作经国大业,文章中指点江山,心怀天下。寒士骚人以文章作不平之鸣,在文章中泣血哀歌,述志明心。”

一篇文章,记载的是千古事,抒发的是千古情。我不晓得是否只有中国人,会将一篇文章的地位提高至此,但我深深知道,这些千古文章事,是我们自由灵魂的栖息之处。那些曾经背诵到烂熟于心的句子,每个年龄段读到,都会有不同的感悟。

这些文字的好,现在的你当然还意识不到。但是,将来等你长大了,也许会突然有一天重重地被感动,原来,它是这么美。

其实要跟你探讨这个话题,我也很是忐忑。因为我自己还半瓶子水晃荡着呢。我是被“简化字”喂养大的,我甚至读不通几十年前民国的报纸,想写老报纸轶闻的写作计划曾经半途而废。因为相对于老祖宗的文字,我几乎是半个文盲。很多古文我都得连猜带蒙,有太多的生字。而作为大学文科毕业生,我甚至没有通读过一遍四书五经,当然也不懂平仄规律,写不出一首古体诗。不过,这依然没有妨碍我喜爱这些“古董”文学。

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我会挖空心思,想买一套《红楼梦》原版小说,不满足于只看连环画。而且,我好像是几天几夜一口气读完的。小时候,当然只喜欢才子佳人,喜欢里面的衣服配饰,以及体貌风度描写,喜欢刘姥姥闯大观园的喜剧场景。我还和好朋友模仿黛玉去葬过花,其实故乡那么贫瘠的地方,哪里有花,只是埋了一堆枯叶而已。

那时,想看一本“闲书”是多么困难。不是因为要上课外班没有时间,而是买不到书。所以拥有的每一本都是珍藏。可能你从来没有注意到,家里有一本1982年版《新评唐诗三百首》,定价只有1.1元。这本跟着我辗转了大半个中国的书,无论我流落在哪里,只要看到它,心里就安定下来。因为我部分的人生记忆定格于此。每当我迷茫沮丧时,只要看到这本书的封皮,我就会想起自己年少的日子,想起我来到这里,走了多远的路。

那个时候,从来没有人要求我,但是我会特地为此早起,如饥似渴地背诵这本书。虽然我从来没有背完过300首,但总有些诗我特别喜欢,一读再读,而有些诗,则觉得面目可憎,总想跳过。而我每次都会从第一篇开始背起,那是张九龄《感遇》,第一句是“兰叶春葳蕤,桂花秋皎洁”。以后我的人生从未像那一刻那样壮美,晨曦灿烂,微凉的天,胸怀壮志的边陲少年,在唐诗宋词中徜徉。

那个时代的我们,似乎有特别多文学少年。那时没有网友,但有笔友。谁不是从古典文学里汲取营养呢?正好是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的年纪。其实都是不求甚解,有些价值观还要商榷,但在一个物质匮乏、精神也匮乏的年代,能够有幸接触到经过各种运动还幸存的“古董”文字,真的是人生的良师益友,是照亮前路的燃灯者。

很小的时候,我就喜欢李清照的那句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,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其实,这首小诗远不如她的词动人。但是想到这样一个婉约的女子,经历过那样坎坷的命运,却有如此雄奇的文风,印象就特别深刻。前不久,我偶然看到一个介绍,说李清照是山东章丘人,突然想到章丘长得玉树临风般的大葱,想到李清照吃大葱,顷刻间笑出声来。人生就是这样复杂百变、充满喜感,女文豪也是。

我也当然喜欢李白胜过杜甫。年少的时候,哪里晓得“国破山河在”的颠沛流离,只喜欢华丽的辞藻、简单的快活。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”李白的世界潇洒又绮丽,更容易令少年人向往,“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”,这样美的气魄,想想都心折。

而年少时我喜欢杜甫的唯一一首诗,居然是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》,常常动念要把它扩写为一篇武打小说。只是每次抄完开头,就写不下去了。因为不懂得怎么在武功招式里,加入政治阴谋,加入情与爱。

年少的时候,我曾以为这只是一种文学嗜好。长大以后,才晓得这些诗词曲赋,以及它所蕴含的寓言般的悲悯,早就融入我们的血液中,主宰着我们全部的人生起伏。

有一段日子,中国曾经流传过一首歌,叫做《龙的传人》。现在很少人再传唱了,但我依然认为,那是深受中国古老文字熏陶的经典。其中有一句“枪炮声敲碎了宁静夜,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”我特别喜欢。龙的传人,要传承的当然是浩瀚如海的文化。而每个时代、每个际遇不同的人,都会对古典有不同的解读。

比如,我要在同龄人纷纷结婚生子后,才能够体味到“昔别君未婚,儿女忽成行的感慨”。我要在头顶开始出现白发时,才惊觉“朝如青丝暮成雪”。我要在孤独的夜晚,独自观看白先勇写的青春版《牡丹亭》,突然听到一句清唱:“忙处抛人闲处住,百计思量,没个为欢处。”心里就像被巨石击中,方才晓得人生无常,情爱无终,所谓相思,总要相负。

我相信你也会一样。你今天万般无奈背下的诗词和文章,你以为你考完试就会全部说再见,但是总有一天,你会在人生的某个重要的日子,自然涌出一句“古董”的句子,让你觉得形容得那么贴切,让你觉得古今皆一样,随之大喜或者大恸,而后彻底释然。

为什么要学习“古董”文字呢?爸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,他说那就像是金字塔的底部,是一种基本的人生素养。你的底越大,你的金字塔就能搭建得越高。起初你会不明白,其实我年少时也不明白,而且每个年代也都没弄明白,但慢慢走着,走着,你就懂了。

总有一天,你会因为自己打下了这些底子而捏一把汗,好险!

没准你还会因为这些“古董”文字而体验到中文之美好。

这个暑假,妈妈的好朋友从美国回到四川老家探亲。我给她邮寄了书。她说,接到书后,她特地买了零食,一边看书,一边犒劳自己,就像老鼠掉进米缸里一样欢乐,享受与中文深度联结的美好。

是的,总有一天,你也会有小老鼠的快乐。只要你坚持。


陶太    
自由撰稿人,两个孩子的妈妈,热衷写作的主妇,记录五味杂陈、历久弥新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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