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有压力,家长能做些什么?十年教龄的国际学校中文老师这样说

国际学校学生最常见的压力源是什么?作为师长,该如何引导孩子们面对压力呢?

文 | Olivia Chen  图 | Unsplash


随着各个国际学校新学期的启动,“压力”这个词,成为了我们耳畔时常响起的高频词。在中学生的口中,“压力”有时是一个主语,比如——“压力使我质壁分离。”有时,压力则是一个宾语,比如——“我现在有一公斤的‘鸭梨’,再也无法佛系。”

更多的时候,“压力”的显现是隐性的。作为师长,如果发现孩子们有如下异常:

——持续而有规律的迟到或缺勤;

——课上课下的疲沓和倦意;

——情绪不稳定、脾气一触即发;

——面对师长沟通时有意或无意的逃避;

……

这些信号背后往往藏匿着一个“怪兽”——压力。形形色色的压力躲在他们的背后,基于人格特质的不同,压力以不同方式被彰显出来,但无一不渴望被发现、被关注、被纾解。

做老师这些年来,接触过不止一类国际课程,目睹太多孩子们一路艰难“打怪”到毕业典礼时共襄盛举,内心的感受是复杂的,最想分享的两点其一便是——“国际课程比公立课程容易,国际学校学生们的压力比那些要中高考的考生们压力小多了”的观点乃一大误区。
批判性思考、创意性思维、国际化视野渗透于国际课程的方方面面,如果把学生们的成长作为线性的过程观测至高中毕业,孩子们所经历的磨砺与挑战,一点都不少。
第二点便是:一个人如果于青少年阶段习得了与压力共处的技巧,培养了从容面对压力的心态,拥有好的心理韧性,将会终身受益无穷。
国际学校学生最常见的压力源是什么?作为师长,该如何引导孩子们面对压力呢?

Deadline并不总是“第一生产力”

“Deadline才是第一生产力。” 这句网文,很多人奉为真理,尤其在任务期限十分明晰的国际学校。但“最后期限”带给十几岁孩子们的,并不总是“第一生产力”。
从某一天开始,孩子们开始发现:任何事情似乎都有一个Deadline。小的功课有,大型任务也有;学术论文有,大学申请也有;校内评估有,校外评估还有。从横向来看,最可怕的莫过于,各个科目的Deadline还可能在一周内相撞;而从纵向来看,随着年级的升高,孩子们的毕业压力如期而至,毕业文书、SAT和各项校内作业左右夹击,安排不当便慌了阵脚,陷入手足无措的窘境,情绪的副产品也接踵而至:焦虑、倦怠、拖延,从看到一个日期时心理的紧张感,到时间管理上的挑战,再到日期迫近时愈发慌乱的失控感……可以说, Deadline是孩子们首要且具体的压力源。
而真正的“生产力”——自律、勤奋、坚持等内在品质,很多成人都难以样样具备,更别说是孩子们。一方面担心时间不够用,另一方面不到最后一刻绝不采取行动,这样的恶性循环下,压力也如雪球般愈滚愈大。

Peer Pressure, 强大的无形之网

“最后期限”是可视的、显性的,群体效应则是潜在的却极具影响力的青少年压力源。我也不时会听到各种关于Peer Pressure的声音,有些是课堂上他们的感慨,有些则是不胜负荷的孩子向我倾吐的心声:
——那一科分数出来了,你赶紧去查吧,听说这次没有一个7;(话音刚落,其他学生纷纷打开电脑查分)
——这两所学校不用申请了,咱们这学期的分数,没戏的;(说完了,听话者立马面色沮丧了)
——老师,我想放弃这个演讲,因为我看到上次我讲的时候,下面有人捂耳朵;(学生课下单独的沟通)
——真不想去学校,他都已经拿到Offer了,我还是听别人说的,而我的还遥遥无期;(同伴之间的抱怨)
在青少年群体,“压力”是极具传染性的,而最普遍的就是学业压力。第一名往往只有一个人,优秀的大学offer名额也有限,集体中隐性的竞争使得个人的存在感、比较心、得失心与胜负欲极易被触发。“小我”的部分一旦被竞争压力挑起,给自己带来的烦恼也不容小觑。部分敏感的孩子,在高中学业加重时,对于群体压力的感受愈加明显。
“有朋友一起上课时感觉好一些,但是大多数时候,看到一群人在那里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,就莫名地有压力。”一个在等同于公立学校高一学龄的女孩曾这么说。
如果个体自身和主流群体本就有格格不入之处,其所承受的群体压力则会更大、也更复杂。因为“青少年都强烈希望能被好朋友或更大的同伴喜欢和接纳。对很多青少年来说,同伴的评价是他们生活中的重要内容。(John W.Santrock,2013)
一方面,群体压力促进了孩子们的内驱力与上进心;另一方面,群体压力亦会给个体带来负面的影响,诸如闲言碎语的评价、互相比拼的排名都可能给一个孩子带来挫败与伤害。这个时候,保持独立的认知,多问问自己的心之所向,便不易被群体效应所左右。
 “你的身边现在有很多声音,以后也会有很多声音。但是你要辨别,哪些是你所认同的声音,哪些只是噪音。”这是我在开解完一个因同伴们的负面评判备受困扰的孩子后,写在教学日志上的话。

不确定性,前行迷雾重重

也许会有人疑惑:国际学校的孩子,条件往往很优渥。学业和前程,他们有多在意?这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压力吗?
高中的学业的确是每个人都要应对的阶段性挑战,至于这个挑战,会给这群孩子带来多大的压力,因人而异。我所观察到的是:一个人的压力和自我驱动力往往成正比,这和家庭条件关系不大,但和家教与人格特质密切相关。
 
在和已经毕业学生的交谈中发现,这些孩子在回望时,往往会提及大学预科的两年是压力最大的阶段。他们并不认为自己会没大学上,他们之中的不少人也没期待一定要上名校,各人有自己相对理想的目标。但在追逐目标的过程中,“单单是不确定性,就已经够受的了。”他们如是说。
不知道再考一次SAT会不会突破1350分;不知道大学申请会不会被拒;不知道在五月的大考时是否可以平稳发挥;对远离父母在异乡读书仍未做好心理准备……从大学预科课程伊始到稳拿offer之间大概一年半的时间内,前行过程中迷雾重重。不定感给孩子们所带来的不适、担忧、焦灼都是常有的,也是压力来源中最为共通与普遍的。
恰如H.P.Lovecraft所言:“人类最原始、最强烈的恐惧,就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。”

几点沟通策略,帮孩子卸下重担

>>积极倾听,引导孩子冷静陈述压力

不知道有多少家长听到过孩子“恐惧式陈述”的抱怨:
——考砸了,这科算是挂了。
——我和她闹翻了,不是朋友了。
——明天要对着一百多个人演讲,好羞耻,好尴尬!
——明天口试不能出错,老师说,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 
那现在我们换一种方式,用“冷静式陈述”陈述同一件事,再感受一下:
——我这次考得不理想,不过分数还没出来。现在不想了,集中精力复习后面几科。
——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,我现在需要一些时间先自己呆着。
——明天是公开演讲,挺锻炼人的,能够完成就是对自己最大的鼓励。
——明天是最后一次口试,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。
不同于恐惧式陈述的短小而概括,冷静式陈述则是恐惧式陈述基础上的修改与补充版本——更加自信、富有安全感与心理韧性,且充满希望。(Linda Sapadin, 2004)。
需要注意的是,不能指望这些话一下子就能从孩子口中说出,而是可以藉由家长的引导、发问、重述,让孩子们明白:压力并不是恐惧的同义词,或有方法解决,或有时间迂回,或有自信面对,或有力量支持。
尽管语言策略不难练习,不得不说的是,使用此类言语策略的前提是:家长并非过度保护者,也并非严苛的批评者。总有这样的情况:孩子力所能及之事,或客观上不难逾越的困难,个别家长先行帮助孩子逃避了,难上的课咱就不选了,难读的书咱们就不读了,过度的保护实际上大大消弭了孩子的心理韧性,并于无形中教化了其对生活的“逃避模式”。个体的潜能,原本是无限的啊!而生活,本是不断与压力交手的过程。
 
家长可以站在一个客观、公正的立场,以成熟冷静的心态去倾听压力,往往是最良性的沟通。如果家长自身心理韧性就较差,或因一丝风吹草动倒先焦虑了,只会增加孩子的压力。孩子一旦形成懒于或逃避沟通的惯性,家长们便很难再听到孩子的心声了。这是最可惜的,亦会大大影响亲子关系。

>>避免“结果导向”,鼓励“行为导向”

听多了身边青少年们的压力和苦恼,发现最有意思的一点是:很多人所谓的压力,都是——自己吓自己。确切地说,就是:用不存在的、尚未发生的、以及夸大化了的结果吓自己。
而我们完全可以帮助孩子们调试思维,把“我做不好这件事怎么办?”变为“我现在可以做什么?”;把“我肯定没戏。”变为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?”;把“我这次算是完蛋了!”变为“想想下次怎么做会更好。”,永远引导孩子把思维集中于当下时间、当下情境可以决定的最佳行动方案上。
在重构一些看起来很困难、很尴尬、很无助的情境时,有时我们只需要简单的一句过渡语:现在请停止这么想问题,我们可以换个角度(结果导向地)重新思考一次这个问题。
当孩子的思维从结果导向转为行为导向,不止是内心豁然开朗了,同时会建立起对于压力可为之举的行动力。不同于“钻牛角尖”的失控感,孩子重新拥有的,是对事情的把控力与能动性。
举一个例子,如果孩子抱怨说:
“SAT分数出来了,还没上次高呢。我都考第三回了!”您会如何回复呢?
“ 这件事你已经努力了,也看到了自己能取得的最好分数。接下来终于可以全心准备IB 啦。”这是我选择的回应方式。
 当然,把话语和思维引导到可行方案仅仅是完成了第一步,接下来该怎么走,有赖于孩子自身的行动力。如果孩子自身有拖延症,家长仍需要反复鼓励并采取相应的方法,和孩子共同克服压力,帮助其正视并完成目标。
“现在就开始行动。”是对孩子很有益的规劝。一旦将难行之事付诸行动,人的精力就不会再被压力所消耗,而是专注于当时当下所做的事情,心态也自然会变得积极、充实。
 

>>没有“应该”,但有“可以”

在日常和孩子们的沟通中,我们有多少次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了“应该”这个带有权威式、命令式的词呢?我们总会有意或无意地向孩子们传达期待,一旦所有“应该”被孩子所内化了,压力也会由此而生。
很多时候,孩子因为没有选择而倍感无奈,因为事情的实际走向与内心的自我标准或外部期待相去甚远而沮丧、失落。例如:
——我应该拿到这个奖,但是我还是输了。
——我应该10号交论文,现在已经8号了。
——我应该早起赶校车的,对不起,我熬夜了没能起来。
这个时候,如果拿出一张纸,让他们不再纠结于“我应该”,而是写出“我可以”,以上的三句会变成什么呢?
——我可以下一年再接再厉。
——我可以抓紧最后两天赶赶论文,下回把时间安排好一点。
——我可以找老师问问缺课的内容,从今晚开始,调整一下作息。
这个练习我也做过,体悟便是:在没有选择余地或者选择余地很少时,内化的标尺和准则,都会给人带来压力。一旦思维和语言变成了“可以”,思维豁然开朗,选择的空间、自主性、能动性大大消解了压力源,将其转变为可视的、可行的平常事。
 
正如William James 所言:“面对压力最有力的武器,就是有做出选择的能力。”
 

>>演练“好像是”,丢掉“我不行”

“无论何时,只要可能,你都应 ‘模仿’你自己,成为你自己。”
—— Maxwell Maltz
这句话乍一看有些奇怪,我们可以“假装”或“模仿”出自己向往的品质或自己希望成为的样子吗?
答案是肯定的。尤其是成长期的青少年,如若用心靠近、学习、并演练出自己心之所向的品质时,会渐渐地将其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。
 
这种“假装”或“模仿“,并不是不诚实,也不是欺瞒,而是类似于在蹦极前告诉胆怯的自己:“我现在已无所畏惧了。”或在面对来自理想大学的面试官时似乎“完全拥有和德高望重的人侃侃而谈的自信了“(尽管内心仍在打鼓),这是隐藏起内心的不安全感、并不把压力公之于众的一种习惯。而这种习惯,直接将心里另一个“我不行”的声音远远丢掉,帮助孩子们突破既有自我,尝试新的挑战并激发其潜能。
很多青少年在这一点上,已经有了自己的策略。
一位女生在台上主持时,语速缓慢而均匀,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。
在台下,我特意和她聊了聊:“你在课堂上的语速是台上的三倍,而且我留意到,你今天的表情管理特别好。”
她很诚实地说:“那是因为内心特别紧张,我平时毛毛躁躁的,这个时候,我会刻意要求自己表现出优雅的样子,然后慢慢地,内心也就踏实了,一场主持下来往往比较顺利。”
参加个人才艺表演比赛的女生也如是说:“前三句开口时,都听得到自己的颤音,但是如果挂着似乎已经得到了这个奖的那种笑容,后面就会越唱越好。”
这只是细节,在生活中,有无数个类似的情境:
坐在即将提笔的考场时,坐在面试官的面前时,站在大型赛场热身时,站在众人瞩目的台上时,或在步入校园时的第一天……谁不紧张呢?
 这个时候,努力表现出“我所希望成为”的样子或“我已拥有”的自信感,那么,事情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。因为你已经赢在了心态上,你“好像是”的样子盖过了胆怯的“小我”,激发了自己的勇气。
正如William James所言:“如果你想拥有一种品质,那就表现得好像你已经拥有了这种品质一样。试试这种‘好像是’的技术。”
这种“好像是“的方法,对于人格成长期的青少年尤其有用,运用于即时性的、公众性的表现也很奏效,且能很好地帮助他们平衡压力与潜力,呈现出最棒的自己。

压力的本质

压力是洪水猛兽吗?不,并不是。它更像是我们前行路上的一个严苛但善意的朋友。
实际上,“适度的压力可能对你有益处;轻微的紧张也可能会帮到你。(LindaSapadin, 2004)。我们看到的大型精彩演讲和政客的公开辩论,很多都是在低压力推动下最佳的呈现。
适度的压力,是成功的助推器。尽管具体的压力会随着事件的完成而消逝,但人们在与压力相处时所获得的智慧与内在成长,会随着经验与时间的积累,不断地为心理韧性添砖加瓦。而心理韧性,会伴随孩子一生,成为他们强大的铠甲,即使最困难的情境之下,赋予他们力量勇往直前;即使遭受挫败,亦具备较好的心理复原力。
不妨把压力当做认识并帮助孩子的契机,以及自我修炼的功课吧。会有一天,回望与孩子携手砥砺而行的路途时,看到的是彼此间愈加紧密的支持与信赖,看到的是在不段成长中愈加成熟的心智,以及——所到之处最美好的风景。
这就是,压力带给我们的礼物。
*参考文献
Santrock,W John. Adolescence,McGraw-Hill Education, 2018.
 
Sapadin, Linda. Master Your Fears: How toTriumph Over Your Worries and Get on with Your Life, Wiley, 2004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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