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被全网心疼的运动员全红婵遭受网暴事件,受到高度关注,人民日报、新华社、检察日报罕见地密集发声,一个站上世界之巅、为国争光的冠军,竟然在采访中含泪恳求“不要再骂我了”。
人民日报发文称:坚决抵制畸形“饭圈”文化,对任何网络暴力和恶意攻击行为将严肃处理,绝不姑息。
这次网暴指向一个有组织的微信群,从2022年开始,对全红婵进行长达4年的人身攻击。
比愤怒更值得追问的是:那些躲在群聊里、日复一日转发、辱骂、起哄的人,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?
站在父母视角,如果自己的孩子不幸走进了“饭圈文化”,该怎么办?
比起寻找几个面目模糊的始作俑者,更该看清的是:网络施暴者并不是凭空出现的,他们是在某种环境里,被一点点塑造出来的。
// 1 孩子会不会伤害别人,和家庭分工有很大关系
WHO欧洲区域办公室基于44个国家/地区的研究报告称,平均约6%的青少年报告“在学校欺负他人”,而网络空间中约12%的青少年承认实施过网络伤害行为。
什么样的孩子更可能成为“加害者”?答案不在单一人格标签。一个很有启发性的切口来自上海交通大学杨帆团队在《Sex Roles》
2026年发表的多国研究,他们分析了来自15个国家超过5万名10-16岁青少年的数据,发现:孩子会不会走向伤害别人,和家里平时是怎么分工、怎么相处,有很大关系。
简单说,家庭分工大致可以分成四种:
一种是比较平等,家务和照顾责任由家人共同承担;
一种是处在过渡阶段,看起来在父母双方分担,但还是带着明显的女性承担更多的传统分工痕迹;
一种是男主外、女主内这样更固定的性别分工;
还有一种则是某些家庭成员明显缺席,对家务和照顾基本不参与。
和分工更平等的家庭相比,那些长期处在“有人(通常是父亲)基本不管、不参与”状态中的孩子,更容易出现伤害他人的行为。
而在过渡型和性别分工很固定的家庭里,孩子更容易形成一种偏见:觉得有些事天然该由男生做,有些事天然该由女生做,有些人就该更强势,有些人就该退让。
这样的想法一旦形成,孩子也更容易变得认死理,觉得人与人之间的高低强弱是固定的,最后更可能把这种看法带进同伴关系里,发展成攻击、排斥和网暴。
换句话说,孩子并不是突然学会伤害别人,而是先在家庭日常里学会了怎么理解权力、强弱和分工,再把这套逻辑带到了外面的世界。
性别偏见与固定型思维关联到孩子的加害行为,家庭不仅是一个提供情绪氛围的地方,也在提供权力脚本:谁该承担责任、谁能逃避责任、谁说了算、是否通过协商解决问题。
// 2 网暴是群体认同的副产品
如果说家庭提供的是最早的“权力脚本”,那么进入同伴群体之后,孩子会进一步学到另一套东西:为了被接纳,人可以把边界一再往后退。
很多成年人对网暴的理解,停留在“嘴坏”“手欠”“情绪上头”。但真正的危险,是孩子在一个群体里,慢慢把参与伤害别人,当成了一种合群的方式。
今天只是转发一句阴阳怪气的话,明天是在评论区跟一句嘲讽,后天则是在群里接龙、造梗、截图、扩散。
很多时候,孩子并不是一开始就抱着明确恶意加入,而是在不断重复中,逐渐把自己变成了施暴链条的一环。
这一点,在一项关于中国青少年的纵向研究里看得很清楚。
研究者连续三年追踪了 2407 名青少年,发现:同伴压力会直接预测之后的网暴行为,而在这中间起作用的关键机制,是“道德脱离”。
当一个孩子越来越在意群体怎么看自己、越来越害怕掉队,他就更容易说服自己:这不算什么,不过是开个玩笑,大家都在发,我不发反而显得奇怪。
久而久之,网暴就不再像一件需要犹豫的事,而像一种默认动作。
这其实解释了很多饭圈式网暴为什么会那么顽固。
它往往不是由一个情绪极端的人单独完成的,而是由一群彼此提供认同的人共同完成的。
每个人都只做了一小步:有人提供情绪,有人负责起哄,有人负责转图,有人负责“考古”,有人只是点个赞、回个“哈哈哈”。
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对被攻击者造成的,仍然是持续的、真实的伤害。
在这种结构里,个体会越来越难感受到“是我在伤害别人”,因为责任已经被群体稀释了。
社会心理学里有个很经典的概念,叫去个体化。
简单说,就是一个人一旦躲进群体、躲进匿名、躲进统一立场里,就更容易放下原本的克制感,做出平时不太会做的事。
互联网天然放大了这种机制:隔着屏幕,看不到对方表情,也不需要立刻承担后果;而群聊、评论区、超话、二创梗图,又会不断强化一种幻觉:不是我在伤害谁,而是在表达态度。
在这种氛围里,很多孩子第一次体验到的,不是罪恶感,而是某种奇怪的轻松:原来只要站进人群里,伤害别人这件事就可以显得没那么重。
所以,很多网暴加害者的问题,并不只是“情绪控制差”,而是把归属感建立在集体攻击上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不好,而是在那一刻更在意的,是自己能不能被群体看见,能不能显得立场鲜明,能不能通过踩别人,换来一种“我和大家站在一起”的安全感。
// 3,网暴不是单纯“上头”,它更像一场竞争
前面提到,群体认同会让孩子为了融入而不断后退边界;而到了互联网环境里,这种后退还会被平台机制进一步放大,攻击成本更低,围观人数更多,反馈来得更快,伤害也更容易被复制和扩散。
在线下,一个孩子想要羞辱另一个人,往往还要面对很多现实阻力:要当面说出口,要承担现场反应,要感受到对方的难堪和受伤。
但到了线上,“伤害成本”突然变低了,出手的心理门槛也变轻了。
而群聊中的成员又天然更在意同伴反馈,因此更容易被卷入公开的、带观众的攻击。
网暴更像一种身份表演。
发评论的人,不一定真有多恨对方;
转发的人,不一定认真想过后果;
但他们都在完成一件事:通过站队、造梗、接龙、截图、阴阳怪气,迅速表明“我属于哪一边”。
2025 年一项把“社会规范”“从众倾向”和网暴行为放在一起分析的研究,也很能说明这一点。
研究发现,青少年眼里“身边人是不是都这么做”“这样做会不会被同伴默认甚至欣赏”,会显著影响他们参与网暴的意图;
而且,主观上感受到的同伴认可,以及“我在这种情境下做得到”的那种顺手感,都会把这种意图进一步推高。
换句话说,很多孩子不是先决定“我要去伤害别人”,而是先感受到:这件事在我们这里是可做的、顺手的、甚至是有点加分的。
这一点,比“孩子缺乏同理心”更值得警惕。
因为同理心不足,仍然是一个人的内部问题;而当网暴变成一种身份表演时,它已经不再只是个体心理,而是平台、群体共同塑造出来的行为。
谁能最快接上梗,谁就更像“自己人”;
谁能第一时间站队,谁就显得态度鲜明;
谁的话更狠,谁就更容易被看见。
而且,还有一个经常被低估的特点:延迟性。
你发出一句伤人的话,不需要当场面对对方的表情,也不需要立刻承担现场气氛的反作用,但这会直接或间接推高网暴行为。
反过来说,施暴者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坏事,而是因为没有立刻看见那个“坏”的后果,所以更容易把伤害做轻、做顺、做到习惯。
他们是在一个鼓励表态、奖励曝光、放大围观的环境里,慢慢学会了:伤害别人,也可以是一种快速完成自我展示的方式。
// 结语
很多时候,网络暴力更像是一整套环境共同作用后的结果。
家庭先教会一个孩子,权力是怎样分配的,谁可以强势,谁应该退让;同伴群体再教会他,归属感有时要靠站队、附和和踩别人来交换;而网络环境则进一步降低了伤害的门槛,让攻击变得更轻、更快、更“顺手”。
于是,一个普通人也可能在这样的链条里成为“加害者”。
站在父母和教育者的角度,重要的问题,不只是教会孩子“怎么识别坏人”,而是:
我们有没有在家庭里示范过平等和协商;
有没有让孩子知道,归属感不该靠群体获得;
有没有帮助他们意识到,屏幕对面不是一个ID,而是一个会难堪、会害怕、会受伤的真实的人。
要防的,是那套让网暴变得越来越容易的逻辑。
否则,今天我们心疼全红婵,明天也许还会有另一个人被伤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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