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W人看过的“停学救女”故事,一年后她们怎么样了?

休学的故事这些年并不少见,但休学之后呢,未来的路该怎么走?一位妈妈讲述了她的亲身经历,以期给同样处境的家长一些参考和鼓励。

2024年,读初二的女儿因老师霸凌、家庭变故确诊抑郁焦虑,并出现了自残行为,格格心痛又后怕,决定为女儿办理休学,与她开始了一场为期数月的自驾旅行。

从北京到重庆的一路上,女儿有时会情绪反复、躯体化症状发作、不敢与人交流、失眠严重,但凭着无条件的包容与陪伴,格格终于把女儿从自杀高危风险拉了回来。

8月,菁kids北京与格格做了一次深度访谈,聊了聊在青少年抑郁厌学高发的时代,父母该注意什么,能做些什么。文章发出后,格格与女儿的自救故事打动了无数读者,也被多家媒体转发,全平台阅读量超过30W。

详见文章女儿在北大六院确诊抑郁后,我亲手把她从坑底拉了上来

2025年,格格和女儿在为复学努力着,但长达一年半的休学时间成为了入学的阻碍,心理建设、学习准备、学校接收是摆在面前的数道难关。

她们一次次尝试、失败,但从未放弃,最终在九月如愿重返校园。

菁kids北京与格格做了次回访。

文、采 | Eileen 图 | 受访者提供


Part.1,“眼里的光回来了”

女儿从“自信小太阳”到抑郁焦虑、为集中注意力写作业而自残,中间经历了半年的时间。

因为成绩下滑,她遭遇了老师的无限讽刺打压和带头孤立,又因为我被诊断出癌症征兆而担忧惶恐,不敢向家长诉苦,一个人默默忍受,直到出现了高自杀风险行为。

我们既痛心,又后怕,最后在2024年3月给在读初二的她办了休学,开始带她自驾旅游散心。

患上抑郁只需半年,但从中走出来,却要花比半年多得多的时间。

第一次离开北京的自驾游,我们去了河南、河北、四川、重庆等多个城市,放手让女儿做游玩攻略,鼓励她和陌生人沟通,陪伴睡眠障碍的她消磨时间,在短短三四个月里把她的自杀风险系数降了下来,连医生都说这很不可思议。

我十分开心,也长舒一口气,终于不用时刻担心会失去她,甚至一遍遍地做心理准备。

但我也清醒地知道,这距离痊愈,距离回归正常人的社会生活,还很远很远。

2024年8月,我陪着女儿第一次去了她喜欢的偶像的演唱会。
后来,我们经常“追星式旅游”,去了长沙、常州、重庆、澳门、大连、上海等很多个城市,我先生只要能安排出时间,也都会和我们一起去。

“追星”这件事在当下社会的评价以负面居多,家长担心孩子“玩物丧志”,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对远方的陌生人有如此多的热情。

但我一直都理解并支持女儿去追星,甚至一点点去了解她的偶像,因为这样会和她有更多的共鸣,她也有更多的事可以和我分享。

患上抑郁的孩子,会在心理上把自己关在看不见的房间里,不愿与人沟通,这时“走出去”是十分重要的,追星就让女儿一次次突破了重重封锁的大门。

她会发自内心地生出去某个城市的渴望,而不是随我们安排;她会和同担主动交流,策划一场活动;她还自己第一次尝试作词,写了一首歌。她还慢慢发现了自己的能力和优势,对未来的专业有了初步想法。

两年里,我们陪伴女儿的原则是:能走出去就走出去,不想出门的时候,也不让时光虚度。

我和她常常一起做手工、citywalk、打球、读书、逛博物馆,填满不上学的大把的空闲时光,以免她多思多虑,陷入情绪内耗,也是在增加她的社交活动,避免与社会隔离。

休学的一年半时间,女儿发展了很多新技能:做了第一个纯手工缝制的真皮书包,我每次外出都背着,朋友们都羡慕得不行,还向她下了预订单;第一次玩石塑黏土,复刻了我喜欢的文物并做成冰箱贴;第一次接触缝纫机,亲手设计和制作一条礼服裙;开始接触摄影,为家里的小猫小狗拍照。

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个她的“第一次”,在这些尝试中,她慢慢打开了自己,也一点点找回了自己原本的样子。

她交到了新的朋友,尝试和朋友们一起坐地铁出行,我很担心她会像之前一样因地铁人多而出现濒死状态,但她顺利地进行下去了。

她以前出门必戴帽子遮住自己,后来慢慢地就不戴了。

最开始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,citywalk或逛博物馆都是走马观花,后来她会主动拿起相机记录生活中的小事,主动拉着我看这看那。

她的画也从原来的灰白黑、冷色调开始出现暖色。

她身上每一点一滴的小改变,我都看见并记住了,都为她高兴。

休学半年多后的一次心理咨询,医生说她“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了”。

到现在,笑声回归了我们的家庭,她说话的音量重新变得洪亮,身上也开始有气力了,会复读机一样喊我“妈妈,妈妈”。

我想,这条无比艰难的路,我们终于快走到了尽头。

Part.2,接受反复,接受失败

只看这段总结,或许有人会觉得,陪伴抑郁的孩子是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”的事,只要努力了、用心了,就一定会得到正向反馈。

不,不是这样的。

这条路是走三步退两步,是螺旋上升的阶梯,走了很久好像又回到原点,最后成功时才发现,每一圈重复的路都有质的改变。

女儿的状态时有起伏,好几次我觉得稳中向好的时候,总会给我个措手不及的“惊喜”,每次波动持续的时间不同,身体反应程度和情绪状态也不一样,都要斟酌着去应对。

因为总归还是要回学校的,学习这件事不能从生活里完全脱离,我们一直想坚持学习,但好几次都失败了。

第一次自驾游结束回到北京后,我们计划每天学习2-3个小时,但经过大概一个月的观察,我发现她的身体状态并不能支持她专注地学习,持续的手抖会让她书写困难,滋生的挫败感会加重她的焦虑。

最后我们决定暂停学科类学习,只保留课外书阅读,也不作规定,她想读就读。

第二次是2024年年底,女儿主动找我说,觉得自己可以开始尝试学习了。我们没有定详细的学习计划,每日安排和时长由女儿自己把握,但每天最多不超过6小时。

她原本计划的是学习5天,周六日休息,但这对体能和精力都是很大的挑战。

后来调整成学习两天、休息一天,这样学习了两个月,她身体状态下滑,加上情绪反复,不得不再次中止。

考虑到知识学习还是需要连贯性,我们决定复学前再尝试。

2025年6月,学校通过了复学申请,女儿才开始第三次学习。

她还和休学时一样读初二,所以重点复习了这学期的内容,调整作息,这次一直坚持到了复学。

我们从来不怪她为什么不能坚持,不念叨万一复学考试不通过怎么办,一直把她的情绪和身体状态放在第一位,不给她施加额外的压力。我想这或许也是她对学习没有抵触和厌恶心理的原因之一。

作息的调整,也是一个长期的、缓慢的过程。

休学初期,女儿有严重的入睡困难,我的态度是“能睡就睡,不能睡就起来嗨”,我会陪她一起看书、聊天、唱对方收藏的歌、做手工、画画,有一次还凌晨5点陪她在楼下花园打了半小时的羽毛球,精力耗尽了,总有疲惫困倦的时候,那时候再睡觉就好。

后来随着她的状态逐渐向好,基本晚上十二点前就能入睡了,但需要我陪着,给她读书、读新闻。

2025年3月后,她的入睡时间又提前了些,并且大部分时间可以独立入睡,或许和医生说早睡能缓解心率不齐的症状有关。

有时她也会沮丧,问我为什么已经尽量早睡了,但还是会心慌?我只能宽慰她,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再给你的心脏一点时间,可能慢慢地它就规律了。”

这一年多,对她身体、情绪和躯体症状的恢复,我一直都是摸索中前进,见招拆招,这次有用的措施,可能下一次就没有任何效果,时常深感无奈且无助,但也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
走出抑郁这条路,波动是常态,反复是常态,挫败感也是常态。

我常常怀疑自己“这样做真的对吗”,又怕之前的努力白费,既心疼孩子受苦,又迷茫未来的方向,有时会躲起来悄悄地哭。

但现在回头看,每一次波动其实都是女儿向好的递进点。

因为每次遇到问题,我们都会陪着她一起“发现自己”,分析身体不舒服的表现、原因、应对方法,即使有时所有方法都不管用,她也能坦然接受身体和情绪的不适,不会陷于焦虑之中,在这个曲折反复的过程中,她真正接纳了自己。

Part.3,一波三折的复学

复学是我们一直关心的、必须要做的事。

2025年5月底,医生评估可以开始减药,也同意了我们的复学计划。6月,复学申请通过,我们开始启动转学程序。

我们是跨区转学,想去的学校离家近,在片区里也还算是不错,相对没有原来的学校那么卷。

女儿按学校要求参加了笔试,笔试成绩不错,但学校还是因为一年半的休学时长拒绝了我们。

从学校出来后,孩子的情绪非常低落,她和我说想自己待会儿,一下午都没出房间门。

我和先生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担心她创伤复发。

但晚饭时她出来了,看表情像是哭过,却对我说,“妈妈,我没事了,他们不选我是他们的损失。等我成功复学,我会好好学习,用中考成绩说话。”

幸运的是,我们联系的第二家学校非常好,先安排了心理老师分别与孩子和家长沟通。

心理老师说在他们过往的教学经验中,休学时间长了,复学会比较难。但她评估我女儿已经具备了复学的条件,会如实报告给领导。

第二天我们接到了学校的电话,第三天女儿就如愿复学了。

入学第一天,女儿周围的同学都非常主动和她交流,很快她就有了关系非常好的朋友。

老师们也都对她非常好,从年级组长到班主任、各科老师,都对她多有鼓励和肯定,数学老师更是在还没记住女儿名字的时候,就把她的作业当作范例展示。

女儿曾被原先学校的老师斥责,“你数学不好,物理就不行,你中考怎么办?”一度觉得自己学不好数学,复学后才慢慢拾回了信心,有问题敢第一时间找老师,会给其他同学讲题,还跟我说她开始喜欢数学了,我想这就是对那句最好的反击吧。

现在每天接她放学,她都会在路上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;元旦的联欢会上,她还主动提出和新认识的好朋友一起唱歌;一次月考,她排名在年级第九。

见证着她一点点的进步,我真的高兴得无以复加。

当然也还有问题存在,体能和精力不足是女儿复学后的最大挑战。

身体极度疲惫时,她的躯体化症状就会很明显,这时我会给她请一天假休息,她基本都能调整过来。

休学这一年半,是孩子的成长,也是我的历练。

陪伴抑郁的孩子不易,家长必须有强心脏和极其稳定的情绪才行,要找到和孩子良性沟通的方式,家庭分工要明确,目标要一致。

我也想和那些正在经历跟我相同处境的家长们说,理解和支持真的非常重要。不要以家长的身份俯视孩子,要真正地接纳他,从生活中的点滴小事里找到孩子认识自己的契机。

不管过程多艰辛,我们都要始终坚定地相信孩子,相信自己。

一定要和医生保持密切的良性沟通。从确诊到病愈,我们一直定期复诊,减药、复学等关键节点都有医生参与决策,孩子状态波动得厉害时,我们也会及时就医。专业人士有丰富的经验,真诚可靠,能帮助家长更高效地应对突发状况,提供更适合的治疗方案。

还有不要急着复学,不要以六个月、一年为限,到了这个时间就必须返校。还是要根据孩子的情况,从作息到心理建设到学习,做渐进式的准备过程。千万不要因为着急而施加压力,导致功亏一篑。

另外,我并不认为这次抑郁休学是一件纯粹的倒霉事,是走了弯路,“祸兮福之所倚”,它同样很有意义。

女儿直面了真实的世界,学会了如何面对恶意、处理情绪;她建立了多维度的自信,不会因别人的评价而无限内耗;她和我们有一年多的7×24小时相处,建立了坚定的信任和依赖;她还对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,提前找到了想走的路。

我想,无论经历了什么,每一段人生都不会浪费。

我们脱轨,又回到轨道,再次开启的,会是一段新旅程。

-End-

Be the first to comment

Leave a Reply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


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