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履虫:别给老师送礼!——来自老师的忠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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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载自公众号“池塘之底”(chitangedu)

草履虫是上海某中学的语文教师,“池塘之底”工作室创始人。他是慢跑和骑行的爱好者,有云南支教经历,曾在澳大利亚在线学堂网站Openlearning开设《唐诗简介》课程。教师节之际,他想以一位教育工作者的身份来谈谈教师节送礼这件事。

“你们老师很好的,每年都要收好多红包……”

那天下午,和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聊天,当得知我老师的身份后,她不无羡慕地说。

我注视她说话的模样,当中似乎并无讥讽或是揶揄的意味,她的样子,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
以前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,我都要解释一番:我教书这些年……

好吧,我不妨在这里再来一次:

我教书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十多年。在这十多年里,我收到过家长送来的一个西瓜,一盒雀巢咖啡,一份杏花楼的铁盒月饼,两斤葡萄,自家用芦苇叶包的二十只粽子,就这些。

送西瓜发生在我教书的第一年。那天,所带班级的班主任微笑着问我,XXX的爸爸说要给孩子补语文,你补吗?

那时候刚做老师,对很多东西都不了解,对拒绝别人更是毫无经验,于是便答应了。

他爸爸第一次带小孩到我租住的房间的时候,带来了那个西瓜。

后来,我不记得给他做了多久时间的家教,一个月或是两个月。但从那次之后,除了两次实在推辞不过的朋友的小孩,我再也没有在家辅导过学生——辅导小孩默古诗,做练习册,实在是无聊透顶的事情。

顺便提一句,若有家长小孩语文不好,先别想着给他补课,那没什么效果。与之相比,在他还小的时候,每天晚上给他读读故事书,比长大后请怎样的教师补课都有用。

送雀巢咖啡的是一位来自湖北的小孩的妈妈。之所以关注到她的籍贯,是因为我也是湖北人。而且她与我曾住一个小区,提着咖啡找到我的前两天,她刚刚给她的女儿办完转学手续——不能在这里考试,她索性早一点将女儿送回老家。

她在这样的时候来找我,大概是为了表达一点谢意。但坦白说,虽然算是半个老乡,我从未对她的女儿有过特别的照顾。

至于月饼,葡萄和粽子,都来自于同一位家长。那是一位非常淳朴的妈妈,几次推托不过,便只好让她来了家里。其实她也与我一样不善言辞,与她对坐的几分钟里,我想我们都能感觉到在空气中流动的尴尬。但在教她女儿的三年里,她都来了我家里,带着月饼,葡萄,和自己包子的粽子,也带着对坐无言然后找话题的尴尬。

以上,便是我所有的关于收家长礼物的经历。我不知道太多其他老师的情况,但在我所在的这所学校里,我想大部分老师的经历,与我都并无大的差别。而那样的过程单就感受而言,实在是难以让人愉悦起来。而且,坦白地说,大部分的我们,并不会特别优待那些家长送过礼的小孩。喜欢的总会发自内心地喜欢,容易忽略的总是会不自觉地忽略。

看到这里,可能也会有读者觉得矫情——当然,我也实在不知道收到足够让人震惊的礼物是何等感受。但我想对于当下许多年轻老师而言,基本都已经开始接受了这样的对于教师身份的看法:教师只是各种不同职业之一,它不见得卑微,也不见得伟大高尚,教书育人领工资,那都只是份内的事情。做得好,也不过是一个把某样事情做得好的普通人而已,与刷墙刷得好的粉刷匠,或是代码写得好的码农并无本质的不同。做好这些有的时候的确艰难,但真的做到,也不见得就有多了不起。所以,看着《这个世界需要各种心智》一文后的一系列留言的我,其实觉得很惭愧——那些留言的确让人感到温暖,但我可以确定的是,他们所了解的我,或者说那篇文章所展现的我,绝不是我个人的完全模样。

大多数人都只会愿意展现他们愿意展现的自我,大概没什么人会乐意于展现自己打嗝、抠鼻屎、上厕所时的自己。

从这个角度来讲,绝大多数老师都只是普通人,我当然也是。

但即便如此,我也不能完全明白这些年来,老师这一职业到底为什么被如此污名化——问题当然有,但如果数量如此巨大的群体真的那么糟糕,那一定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,一定是构成我们这个社会的绝大多数人出了问题。

社会的现状,是我们每个人都责任。将责任推卸到他人身上的确是一种相对容易的办法,但从来都于事无补。

所以,这篇文章也只是从教师的角度,谈谈家长应该如何面对教师节送礼这一问题。虽然不敢确定真实性,但我的确也听说不少类似的传言:“小孩班级的同学都送红包的,我不能不送。”甚至也听说过周围有老师给孩子幼儿园老师送红包。

作为老师,我其实并不大理解这一点,我的建议理所当然是不送礼。从前文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,那对大多数老师而言,并无特别的用处。

当然,可能有家长会说,你他妈说不送礼,我小孩要是被穿小鞋,后果你负责?

我当然无法对这样的后果负责,就好象无法对大家都送礼,造成这一陋习的社会后果负责一样。

许多东西,都只是选择的问题。向左走和向右走,一定会收获不同的风景,也一定会承担不同的风险。而表面客客气气地争相送礼,背后又恶狠狠地去咒骂,这会改变许多人的看法和预期的。

我一直记得一件事情,那发生在我刚参加工作后不久,那个傍晚,我们和另一所学校几位青年教师打完球,然后一起吃饭。饭桌上,我们谈起老师收礼的话题。其中一位年级组长说,第一年真是傻,家长给我一条烟,我就真的给他退了回去……

我想,没有老师会在一开始就觉得收礼是合适的。但若是接触得多了,会自然而然觉得那是理所当然。若是长此以往,甚至真有可能走到这一步:绝大多数小孩的父母都送礼,那么不送礼的小孩,的确存在被特别看待的风险。

但若现状果真到了这样的地步,那一定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:家长,教师,乃至由我们每个人组成的社会体制。

只是就我个人观察,我真的不觉得当下的现状有那么严重。

有意思的是,作为拥有老师这一身份的群体,周围也有人反感这样的事情。我有这样一个同事,他的孩子读小学。他非但不给老师送礼,还厌恶学校里的许多做法。比如说,他一直反感小孩的家庭作业太多,小孩失去了游戏和学编程的时间。然后,他找到老师,说:“小孩这么多作业不行的,都没时间玩游戏了。”

你可以想象一开始老师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。因为在学校老师眼里,小孩不做作业绝非是不做作业本身那么简单,很多时候,那都与老师的安全感和控制欲相关。而那位同事的做法,很明显冲击到班级老师的控制欲和安全感——“要是他考不好可不要怪我们。”

“要是其他小孩也跟他学怎么办?”……

但那位同事相当坚决。他自己本身就是科学老师,平日里,他安排了大量时间,陪他儿子一起跑步,一起学编程,一起看电影,一起学英语,当然,还有睡前的阅读。

只是接下来,即便他和老师约定好成绩的问题不用老师负责,老师还是会因为作业的问题对他儿子有过批评和为难。虽然他儿子的成绩一直不错。

于是,一次愤怒之下,他拨通了他儿子学校校长的电话……

后来,我说:“你难道不担心你儿子在学校里被冷落——那种方式也可能带来伤害。”

他说:“那没有办法,不可能什么好处都被你捞到。你又要玩得开心,又要学到有用的东西,还要应付老师大量重复无聊的作业,还能讨所有人喜欢……

我忽然发现,在选择这一点上,他比我看得通透。

到现在,他的儿子在学校其实很受欢迎,每次科技节,他都会去给大家展示自己编的小游戏,或是自己组装的机器人。

所以,教师节来临之际,我姑且写下这篇文章:别给老师送礼。——特别是你并不想送,而只是屈从于内心的恐惧的时候。

至少,这可以成为选择之一。

对了,作为老师,其实收到过许多来自小孩的礼物:巧克力、笔记本、各种小装饰品、风铃、书签、心形的钥匙扣、叠满小星星的玻璃罐、玫瑰模样的肥皂花、各种形式的卡片、笔、信封、奶茶、小盆栽植物……当亲手收到来自于他们的小礼物,或看到礼物里卡片真诚的话语时,是真的会觉得开心。与前面收家长的咖啡和月饼的经历相比,那实在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。

有的时候,还会收到以前教过的学生的来信。——有的小朋友似乎习惯了随笔的方式,乃至于毕业后还会偶尔来信:新的学校老师好凶啊,班级同学都不熟,最近家里好多蚊子……

收到那样的来信并回信的过程,实在是相当愉悦。

甚至,这也在一定程度影响了我开始“池塘之底”公众号的决定。

所以,作为家长,请别给老师送礼。如果可以,还不如多让孩子去和老师交流——如同对待普通人一般的交流。

至少,作为老师的我,是这么看的。

“池塘之底”(chitangedu)公众号是草履虫老师开设的一个关于青少年成长交流的微信号,期望通过交流,给那些陷入成长困境的个体以帮助。

(文中图片均来源于网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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